破局之道，不在于一次打击、一个判例，而在于司法、监管、平台、机构与投资者的系统升级
文｜《财经》记者 张欣培
编辑｜郭楠 陆玲
“我被投顾公司骗了3万元，后来通过××法律咨询，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正在浏览某社交平台的投资者张明（化名）看到了这样的推广信息，“我们可以帮助投资者追回投顾费，不成功不收钱。”
张明好奇地去询问，自称是“法律顾问”的人告诉张明：“你这种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了，你只需要提供合同截图和付款记录，剩下的交给我们，一两个星期就能把钱要回来。前期不收费。”
张明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法律顾问”，而是一个坐在武汉某写字楼格子间里的“前端客服”。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份从暗网买来的客户名单——张明的名字、电话、购买记录，赫然在列，单价0.12元。
而张明更不知道的是，当他按照对方的“指导”向监管部门平台提交了一份投诉材料后，他正在一步步走进一场精心设计的敲诈勒索局。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截至目前，已经有数千人像张明一样，被卷入以“维权”为名的黑灰色产业链。
恶意代理维权的操作方法通常是，不法分子借助互联网流量渠道批量收割股民、碰瓷持牌投顾机构，以模板化恶意投诉、批量施压、虚假举报为核心手段，大肆牟利。
这样的代理维权乱象正愈发严重。根据《2025证券行业恶意代理维权治理研究报告》披露的数据，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退款金额从2021年的13.48亿元上升至2024年的32亿元，恶意投诉造成的退费占比从2022年的45.6%上升至2024年的51.4%。据《财经》记者了解，近期某地区证监局收到的投诉量已超2025年全年。
以往选择息事宁人的投顾机构，正常经营已经受到严重影响。“行业存在收入增速28%、退款金额增速81%、投诉量增幅290%的失衡，已使利润空间趋近于零。”一位证券投顾业内人士透露。以上海利多星证券咨询为例，5月起就遭遇上千人集中投诉，6月-8月直接经济损失预估超2000万元。
黑灰产的模式还在不断升级，触角向证券行业不断蔓延。从针对服务到期客户的退费欺诈，到以“营销骚扰”为名索要300元至2000元的碰瓷式投诉，再到先收预付金的退费诈骗，如今更与境外诈骗集团勾结，以“代理退费”为名引导股民下载假冒券商App“打新”，完成“杀猪盘”。
针对金融黑灰产的打击力度正在持续升级。2026年2月6日，金融监管总局、中央网信办、公安部、中国人民银行、中国证监会五部门联合发布风险提示，点名“投顾退费”等不法代理维权陷阱。然而，异地管辖成本高企、平台广告审核漏洞未堵、判例尚未全国推广，恶意投诉占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退费比例已过半，监管资源被大量稀释。
在业内人士看来，当“维权”演变为分工明确的黑灰色产业链，受侵蚀的不只是一家机构的利润，更是整个资本市场的信任根基与法治底线，破局之道，不在于一次打击、一个判例，而在于司法、监管、平台、机构与投资者的系统升级。
“维权索赔”被判敲诈
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首例以敲诈勒索罪定罪的“代理维权”案于近日落定。
故事的开端要追溯至两年之前。2024年5月，一家位于上海的证券投资咨询机构短期内集中收到大量退费申请和投诉工单。但申请话术几乎完全一致，称公司存在“虚假宣传”“违规荐股”，并以向监管部门举报施压要求退费，而相关客户早已过了服务期。公司发现异常后选择报警。
经过侦查，一个叫崔某的人进入警方视线，其一手编织的索赔链条也逐渐显现。崔某2019年从一家投顾机构离职，在职期间利用工作便利非法留存客户数据（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等），后来又从非法渠道买入公民个人信息，去重后共20余万条。
崔某没有法律背景，却开了“法律咨询”公司，对外自称“法律顾问”。随后，崔某教唆客户以相关话术向投顾公司施压，包括“不退就举报”“马上投诉到证监会”等。短短四个多月，崔某通过该模式先后“指导”多名客户成功索取退款共计8万余元，从中非法获利5万余元。
“上海普陀检察”公众号发文称，崔某表面上是帮助消费者维权，实则是利用公司面临监管压力产生的恐惧心理，行敲诈勒索之实，不仅侵害了公民个人信息安全，扰乱了正常市场经营秩序，更让真正的消费维权蒙上阴影。
2025年9月10日，普陀区检察院以敲诈勒索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对崔某提起公诉。2026年2月14日一审宣判：崔某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五个月、并处罚金4万元；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3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7万元。2026年8月，上海二中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据了解，该案解决了金融“代理维权”黑灰产多以单一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打击、震慑力不足、犯罪行为无法完整评价的治理痛点，系全国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首例以敲诈勒索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双罪定罪量刑并终审生效的标杆案例，有效填补了证券投顾领域“职业索赔”黑灰产刑事打击的司法空白。
证券投资咨询行业之困
近两年，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面临“投诉索赔”压力急剧上升，不少投顾机构的正常经营受到严重影响。
2026年5月起，上海利多星证券咨询有限公司陆续收到上千人的集中投诉，要求退费。投诉文本、诉求金额、表述口吻都差不多，退费比例普遍在80%至100%之间，其中不少投诉人的服务期限早已届满。仅7月3日一天，投诉量就达13起，接近往常月份的整月水平。公司内部核查发现，多名客户在同一时间提出同样的退费诉求，投诉理由和维权话术出自同一套模板，甚至有投诉是在客户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代理维权机构冒用其信息发起。
“这不是正常的消费者维权，是有组织的恶意维权。”上海利多星证券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才子对《财经》表示。
上海警方查明，这背后是一个注册法律咨询公司的犯罪团伙。章某、龚某等21名犯罪嫌疑人通过网络黑灰产非法获取持牌机构客户信息，冒充“专业维权团队”教唆客户高频拨打投诉热线、密集寄送举报信，以恶意投诉相要挟逼迫企业全额退费，从中抽取30%“服务费”，非法获利逾300万元，直接间接造成受害企业经济损失达2000余万元。
8月7日，上海警方通报此案，21人落网。此前的2025年8月，上海警方还曾侦破一起同类案件：犯罪嫌疑人龙某等六人注册武汉儒旌法律咨询公司，共与3400余人签署委托合同，收取手续费600余万元。
这些案例均表明，“非法代维”对证券投资咨询行业的冲击有愈演愈烈之势。
根据《2025证券行业恶意代理维权治理研究报告》披露的数据，以证券投资咨询行业为例，据不完全监测，2024年黑维组织或达800家，行业退费中非法代理维权占比约40%，近98.1%的持牌投资咨询机构遭受恶意攻击。报告估算，全国专职从事证券行业恶意维权的人员从2021年的千余人发展至近3000人。
据业内人士估算，非法代理维权导致的退费占投顾业务收入的比例已从几年前的10%攀升至20%。“对于利润率本就不高的行业来说，这是个生死问题。”利多星高管向《财经》表示。
金融“黑灰产”扑向证券业
金融“黑灰产”的触角，不只对准了证券投资咨询，更伸向更广的证券行业。
据业内人士介绍，证券领域的“非法代维”，只是金融“黑灰产”之中的一个分支，这一行业由早期的P2P催收、线下讨债演变而来，横跨教培、医美、金融等服务性质领域，流窜性极强，近两年一些人员迅速涌入证券业，导致投诉量瞬间爆发。在金融体系内部，又演化出针对保险的恶意退保、针对银行信贷的债务优化、针对证券投顾的退费，以及证券碰瓷等形态。如今，这一链条正从投资咨询机构向证券公司蔓延。
“当前投诉量激增，主要集中在开户和投顾服务环节，部分投诉利用投资者适当性管理等问题进行索赔，对券商的声誉和经营造成了影响。”湘财证券相关负责人对《财经》表示。
据上述负责人介绍，目前公司已经从三方面进行应对，一是加强员工行为管理，确保所有沟通和服务过程留痕；二是建立立体化投诉处理机制，多渠道收集客户情绪和反馈，提升客户满意度；三是加强投资者教育，通过投教解决客户的认知问题。
深圳证监局此前通报辖区机构，有不法分子通过“碰瓷”方式敲诈证券公司，每次索要3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小额赔偿。此前，监管部门已通知机构警惕新型“钓鱼取证”，包括黑维权团队冒充非签约客户、举报机构营销骚扰或跨地区营销、套取机构违规证据后施压索赔等。一些黑灰产团伙还专门维护“目标清单”，跟踪持牌机构的经营状况与监管压力，精准选择攻击对象与投诉窗口期。
此外，有人冒用券商官方认证渠道实施诈骗。一位投资者向《财经》反映，其接到自称券商工作人员的电话，添加企业微信后，对方展示的确实是某证券公司企业微信认证标识，真实目的却是引导下载第三方App——极可能是“杀猪盘”平台。
据央视新闻报道，甘肃警方破获一起特大跨境荐股诈骗案：犯罪团伙伪造券商身份、搭建虚假交易App、后台篡改数据，诱骗受害人投入492万元，该案涉及六个层级、96个涉案账户，最终通过国际警务合作从柬埔寨押解82名犯罪嫌疑人回国。深圳警方亦打掉一个特大“荐股引流”团伙，抓获247人，涉案金额超1亿元。
相关产业链的“合法外衣”则更加值得警惕。一些律所将执业资质租借给法律咨询公司，成为黑灰产的信任背书。据业内人士介绍，部分中小律所近两年案源萎缩，主动与非法法律咨询公司合作分成，并将收费标准刻意控制在18%的风险代理法定上限以内规避审查。公开信息显示，湖北已有律所因此被吊销执业证书，一家律所成立仅九个月即被投诉2588次，最终被湖北省司法厅吊销执业许可。
与此同时，短视频平台成为黑灰产规模化获客的温床。一些不法机构批量伪造短视频，冒用监管名义发布“某投资咨询公司已被立案查处、证监会要求退费”等虚假信息，甚至将执法部门的处罚信息剪辑篡改为“退费通知”，在评论区诱导受害人留言，实施收割。
治理难题待解
金融“黑灰产”挤占的不只是机构的利润，还有监管资源。目前，恶意投诉占证券投资咨询行业退费比例已过半，大量模板化、批量化的投诉淹没在12386等通道中，监管部门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甄别，真正的投资者诉求反而可能被稀释。
打击力度正在持续升级。2025年3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联合部署开展为期6个月的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2026年2月6日，金融监管总局、中央网信办、公安部、中国人民银行、中国证监会五部门联合发布风险提示，点名“全额退保”“债务清零”“投顾退费”等不法“代理维权”短视频、直播陷阱。地方层面，上海市市场监管、法院、检察、公安等八部门2025年11月联合出台意见，明确一年内通过12315平台提出或撤回投诉举报30次以上的，认定为牟利性职业索赔、职业举报；上海市检察院、公安局、金融监管局2026年5月联合发布四起非法金融中介治理典型案例。
但治理之难依然明显，包括异地管辖、平台监管等难题。
“这其实涉及一个刑法上的管辖权问题。我们作为受害单位，注册地在上海，按法律规定我们可以向属地公安报案。但问题是，真正要抓人、要配合侦查的时候，管辖权在犯罪团伙所在地的公安手上。”上海亚商投顾告诉《财经》，“从受害方的角度来说，异地管辖确实造成了报案上的客观障碍，跨省抓捕须层层上报，沟通成本高。”
而在才子看来，目前已判决案件多为个案，金额与量刑的匹配、判例的全国推广仍待破题。“个案不会自动形成判例。行业真正期待的，是由相关司法部门通报全国的典型案例，让‘判一个、震一片’成为可能。”才子向《财经》表示。公司梳理的《2026金融黑灰产现状及治理研究调研报告》亦建议，构建执法与司法的协同体系，横向打通金融数据共享平台，纵向压实机构风控责任。
北京格韬律师事务所主任杨红伟认为，要打击非法代维黑灰产，首先应当制定统一的《法律服务法》，将各类涉法服务全面纳入严格监管。分批集中整顿打击具有手段非法性的金融证券非法代理黑灰产违法犯罪行为，发布多批典型案例，向社会提供明确指引。建立金融证券机构合规与打击金融证券非法代理黑灰产的长效机制。
责编 | 陈湘
题图来源｜AI插画/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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